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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天弓:“史書”、“書”、“書法”考釋考

2020年12月14日 23:57:5437人參與0

“史書”、“書”、“書法”考釋

“史書”、“書”、“書法”這三個術語,迄今仍含義模糊、源流不清。本文擬從語言學、文字學、書學的學科切入,考釋這三個術語的生成與流變。

一、秦漢律令中的“史書”

關于漢代的“史書”眾說紛紜,有八體說、六體說、史籀大篆說、隸書說,還有文書辭章說、書法藝術說等;近期學人又引證《張家山漢墓竹簡·二年律令》等相關律令來解說“史書”,面臨同樣的疑難問題?!?】筆者以為,對待“史書”一詞不可一概而論,要注重名實關系的演變,特別要有相關學科的視角。因為,缺乏學科的論域,這些術語的解釋就會漫無邊際。

“史書”,首先是“史”書寫的官文書。王曉光《秦漢簡牘具名與書手研究》對秦漢時期的邊陲、內地的官文書與私文書已作詳細研究,大部分都涉及“史書”之實,可作參考?!?】

先看《睡虎地秦墓竹簡·秦律十八種》(約前306年—約前217年)之“內史雜”開頭部分的四條:

縣各告都官在其縣者,寫其官之用律。

都官歲上出器求補者數,上會九月內史。

有事請(也),必以書,毋口請,毋(羈)請。

下吏能書者,毋敢從史之事?!?】

第一條講各縣應分別通知設在該縣的都官,抄寫該官府所通用的法律(上報)。第二條講都官每年上報已注銷而要求補充的器物數量,在九月把帳報內史。第三條講有事請示,必須用書面請示,不要口頭請示,也不要托人為請示。

這些律令說明:第一,字體與文書同步,這三種文書應該都是用秦隸。第二,行政管理的上傳下達,必須以書面文書,不可用口頭方式或托人代行。這是揚雄將“言”與“書”對舉的社會現實的重要依據,下文再述。第三,此上傳下達之官文書就是史書之實,而“書”與“史”(內史)”的互證即為“史書”,或是說“史書”之濫觴。

江陵張家山漢簡

再看漢初《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·史律》(前186年):

史、卜子年十七歲學。史、卜、祝學童學三歲,學佴將詣大史、大卜、大祝,郡史學童詣其守,皆會八月朔日試之。(474)

      [試]史學童以十五篇,能風(諷)書五千字以上,乃得為史。有(又)以八體試之,郡移其八體課大史,大史誦課,取最一人以為其縣令(475)史,殿者勿以為史。三歲壹并課,取最一人以為尙書卒史。(476)

      童能風書史書三千字,徵卜書三千字,卜九發中七以上,乃得為卜,以為官処(?)。其能誦三萬以上者,以為(477)卜上計六更。缺,試脩法,以六發三中以上者補之(478)。

       以祝十四章試祝學童,能誦七千言以上者,乃得為祝五更。大祝試祝,善祝、明祠事者,以為冗祝,冗之。(479) 【4】   

理解這些律條有難度,關鍵在“學童”的年齡段?!?】筆者以為,參照王國維《漢魏博士考》概言漢代學制“小學、中學、大學”之方式,來解讀這些律令的學童年齡段、學歷段是可行的。

王國維認為:小學即“漢時教初學之所,名曰書館,其師名曰書師,其書用《倉頡》、《凡將》、《急就》、《元尚》諸篇,其旨在使學童識字習字”?!皾h人就學,首學書法,其業成者得試為吏,此一級也。其進則授《爾雅》、《孝經》、《論語》,有以一師專授者,亦有由經師兼授者”,這是指中學?!皾h武帝罷傳記博士,專立五經,乃除中學科目于大學中,非遂廢中小學也”。其小學入學年齡沒有一定,有六歲、七歲、八歲等,入中學則不好定,大學年齡則在十七歲至二十歲?!?】這是說漢武帝立五經博士以后的學制,《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》出自漢初,不妨作點類推。

江陵張家山漢簡

1、第一條所謂“史、卜子年十七歲學”,漢初大概是學

童完成中學階段的年齡。如果以八歲入小學計,則小學中學階段共九年。其后,再分史、卜、祝等科學習,每一科都是學習三年,這是大學階段。學習三年后分科課試。參照后三條,可以推定被試學僮為二十歲,分史、卜、祝等科考試,由大史、大卜、大祝主考。

2、第一條下句是“郡史學童詣其守,皆會八月朔日試之”,沒有提及學三年,可能是郡或縣也有史、卜、祝之職位,錄取吏員的課試與朝廷課試在同一時間。參加郡試者則在十七歲至二十歲之間。結合第二條,朝廷也有與郡試相應的課試,分年考與三年一次的大考。

所謂“有(又)以八體試之,郡移其八體課大史,大史誦課,取最一人以為其縣令史,殿者勿以為史。三歲壹并課,取最一人以為尙書卒史?!边@是說,十七歲史學僮參加專門學習后,年考“又以八體試之”,合格者再移至大史“誦課”,“取最一人以為其縣令史”;而大考“取最一人以為尙書卒史”。據《說文》,“八體”是指大篆、小篆、刻符、蟲書、摹印、署書、殳書、隸書,實際上是指社會用字之書體,字體大類只是兩種:篆書與隸書。

3、第二條“能風(諷)書五千字以上”句,第三條“童能風(諷)書史書三千字”句,二句對比看,可知其“諷”與“書”為二事:“諷”是誦讀、背誦,“書”是書寫?!笆窌眲t是“頌”與“書”的內容。所謂“三千字”、“五千字”是指“史書”的篇幅有多少字。這可以印證,“史書”是指“史”書寫的官文書,與“史”之履職相關。這是秦漢首次出現的“史書”。

4、第二條專講“史學童”,所謂“以十五篇,能風(諷)書五千字以上,乃得為史”。這應該是說中學階段完成后的一般要求。張家山漢簡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釋這“十五篇”為“《史籀篇》”,恐有未安。其一,此后句是“諷五千字”,《史籀篇》確實十五篇,但遠沒有五千字,約二千多字,而秦李斯等人改飾為《倉頡篇》也僅為三千三百字。漢初《倉頡篇》有小篆本、隸書本,還有《史籀篇》大篆本,為何用遠不用近。其二,這是講中學階段結束后的課試,為何考試內容是小學階段的學習內容。其三,“試史學童”是為了勝任“為史”,不應只考文化知識的字書,重點應該在律令、官文書。

所以,段玉裁《說文敘注》認為,“諷籀”之“籀”是“演繹”之義,不是說“‘籀文’有九千字”;“諷籀書”是口試與筆試兩種考試方式的交叉,口試是背誦《尉律》的相關條文,筆試就是“取《尉律》之義推演發揮而繕寫至九千字之多”;“‘諷’若今小試之默經,‘籀書’若今試士之時藝?!?【7】簡單的說,書面考試就是演繹《尉律》的策論,這種推論顯然比“《史籀》十五篇”說更合理。當然,“史書”的內容不只是《尉律》,還應該包括其他常用的律令?!?】

5、第三條有“卜書三千字”、第四條有“祝十四章”,應該是“卜”、“?!甭毼皇褂玫膶iT條例或文書,自然有其特殊用字的字體,與“史書十五篇”在字體上有所區別,但又有所相同?!安贰笔钦疾?,“?!笔羌漓?,有專門卜辭、祝辭和相關的儀式,現在無法弄清其具體用字??傊?,“史書”不是對應某一字體、書體。

6、現在按學齡段把“史書”學習歸約一下:

(1)小學階段(約八歲入學):學習誦讀、識字寫字,學習《倉頡篇》之語文與文字,計3300字。

(2)中學階段:學習《爾雅》、《孝經》、《論語》,有專師傳授。

(3)大學階段(十七歲至二十歲):依據其特長與職位需要,分史、卜、祝三科學習,每科學習三年。

(4)史學僮十七歲后,郡試可以《尉律》為內容,考試用口試與筆試,筆試中包含有“八體”的考試??荚嚭细裾呒瓤射浻脼槔魡T??ぴ嚪帜昕寂c三年一次的大考。

總之,“史書”是“史”與“書”的合稱,始于漢初律令,成于漢武帝立五經博士之后。這是西漢政教合一產物,具有現實施政的要求,也有古代職官禮制的依據,與系統的學校教育有緊密關系。其特點是,通過書寫行政文書的方式來選拔、考核吏員,引導各級學校的教學,推動社會用字的字體規范化?!笆窌睆膩頉]有對應某一種字體。什么“史”的官文書,就用什么字體,范圍就在“八體”之中。否則,就無須“又以八體試之”。大體而言,漢代最通用字體為隸書,通用字體有小篆,還有其他古文字的各種書體也用于特殊場合。

從文字學、書學去看,“書”是基礎,“書”與“文字”、“字體”、“書面語”三位一體緊密結合,不可分割。

二、揚雄《法言》的“言”與“書”相對應

兩漢之際,書法開始了藝術化,產生了兩個學科,書學與文字學,“書”、“書法”即成為其中的重要術語。揚雄(前52年—18年)《法言·問神卷第五》最先提出“言”與“書”的相對應問題:

言不能達其心,書不能達其言,難矣哉!惟圣人得言之解,得書之體,白日以照之,江、河以滌之,灝灝乎其莫之御也!面相之,辭相適,捈中心之所欲,通諸人之嚍嚍者,莫如言。彌綸天下之事,記久明遠,著古昔之??,傳千里之忞忞者,莫如書。故言,心聲也;書,心畫也。聲畫形,君子小人見矣?!?】

《法言》(約前1年)【10】是仿《論語》的問答體,其《問神卷第五》論述問題非常廣泛。學人解說“書”也是多方面的,有經學解,依據“孔子”;有玄學解,依據言意之辨;有文論解,依據“書之體(體裁)”;有書學解,依據“書,心畫也”。筆者以為,此處重點在語言文字學,“言”即“口語”、“書”即“書面語”。這里略作說明:

(1)此處的“言”與“書”之對比:口語是“面相之,辭相適,捈中心之所欲,通諸人之嚍嚍者,莫如言”,也就是當面說、適應語言、表達心聲、通于眾說。書面語是“彌綸天下之事,記久明遠,著古昔之??,傳千里之忞忞者,莫如書”,也就是記述天下之事與歷史之事、昭明心意、傳之久遠。這與我們現在語言學關于口語書面語的認識大致相同。揚雄的這種語言文字學的概括,是開創性的,現實依據就是漢初以來考核吏員的口試與筆試。

(2)《法言·修身卷第三》:“君子之所慎:言、禮、書?!薄秵柕谰淼谒摹罚骸笆胗袝挥晒P,言不由舌?”就是說,“君子”需要謹慎待之的就是三項:說、行為、書。舌之說為“言”,即口語;筆之寫為“書”,即書面語。

  (3)心、言、書三者關系,一則相矛盾,言不盡心,書不盡言;二則相統一,言盡心,書盡言。依據三者統一論,圣人可謂典范,同時君子與小人現(即“見”),所以說“言,心聲也;書,心畫也”。這是將人的思想、思維與口語、書面語直接聯系起來。

(4)心、言、書三者之關系,有語言文字學之立意。揚雄首創語言學之《方言》(15年),又首創字書《訓纂篇》?!斗ㄑ浴ぞ泳淼诙酚洠夯蛴麑W蒼頡、史篇。曰:史乎!史乎!愈于妄闕也?!边@對許慎《說文》有重要影響,下文詳述。

(5)對待“書”非常豐富復雜的多義性,認知與評介的意義混和在一起,應該從專門學科來認識。就是說,按學科來對認識與評價作合理的區隔,而且評價也是認識對象之義。書面語之“書”,基于“筆”寫,含有“書法”的意思,但“心畫”不是與“書法”直接相關,而是直接與“書面語”相關。今學人多解釋為“書籍”、“文章”,也是合適的,這與解釋為儒家經籍解、文學體裁解是同樣的道理,多種解讀可以并存。不過,更符合揚雄本意的,應該是“語言文字學”,當然真正文字學的創立是在《說文》。否定“心畫”之“書”與書法的間接關聯是不合史實的。在古代,沒有“書”就沒有書面語,這與我們現代印刷書面語是完全不同的。

揚雄從語言文字學的學科確立了“書”與“文字”、“字體”、“書面語”的三位一體的緊密關系。

三、班固的“史書”與“草書

班固(32年-92年)《與弟超書》是古代書學的肇始,首次提出草書的“勢”與“工”這兩個書法審美的重要概念,影響深遠?!?1】自此,“草書”字體概念具有了審美意義。班固《漢書》還多次使用“善史書”的說法,這是學人關注的一個難點問題。這個問題應該與“草書”聯系起來思考。

秦朝、漢初的律令中的“史書”,關涉書體的“八體”或字體的“隸書”及“篆書”二體。至王莽時期則涉及“六體”,至東漢又有新變化。段氏《說文敘注》引《漢制度》曰“帝之下書有四 ,一曰策書,二曰制書,三曰詔書,四曰試敕?!边@指東漢光武帝下“策書”分兩種,一種是“稱皇帝以命諸侯王”用小篆,一種是“三公以罪免亦賜策”用隸書?!墩f文敘》說,東漢初期“雖有《尉律》不課,小學不修,莫達其說久矣”。據此兩條,段注認為,除策諸侯王用“篆書”外,其他社會用字皆用“隸書”,所以推論“孝元帝孝成許皇后、王尊、嚴延年、楚王侍者馮嫽,后漢孝安帝和熹鄧皇后、 順烈梁皇后、北海敬王睦、樂成靖王黨、安帝生母左姬、魏胡昭史,皆云‘善史書(隸書)’,大致皆謂適於時用而已”,“絕無用‘大篆’之事也”?!?2】段注這種推論是基本合理的。不過這些帝王、皇后、宗親的“善史書”沒有起草“史書”義務,完全可以依據自己的喜好來選擇字體、書體,如后來靈帝開鴻都門學(178年),還征召尺牘及工書“鳥篆”者。筆者以為,西漢元帝(前49年—前33年)的“善史書”,恐難斷定就是用隸書,但東漢安帝(94—125)及其皇后、北海敬王劉睦(?—約74年)的“善史書”應該就是用隸書了。

班固所謂“善史書(隸書)”,以漢代律令中的“史書”為前提,但實際上是涉及到兩漢之際隸書的藝術化,是從皇帝、皇后、宗親喜好隸書開始的,這是士人草書藝術化的先聲。班固《漢書·藝文志》還有“書師”的說法,這應該是古代最早的“書法家”的稱謂,因從事書法教育而得名?!?3】

三、崔瑗《草書勢》的“草書”與“書法”

崔瑗(77年—142年)是東漢士人草書的首位書法名家,開啟了古代書法世家的先河,其《草書勢》是古代首篇書學文獻,大概作于游學京師時期,即“四十余,始為郡吏”之前(約117年)?!?3】此篇專論草書藝術的審美,首次提出草書字體的概念:

官事荒蕪,勦其墨翰;惟多佐隸,舊字是刪。草書之法,蓋又簡略。

觀其法象,俯仰有儀;方不中矩,圓不中規。抑左揚右,望之若欹?!?4】

此“草書之法”是草書字體之“書法”;“蓋又簡略”是指草書在隸書簡略篆書的基礎上的“再簡略”。這是說草書字體的“字法”。唐代張懷瓘《書斷·章草》解說其“簡略”:“存字之梗概,損隸之規矩?!?【15】意思是“草書”之“簡略”,就是要“存字之梗概”,看起來要像一個字,怎么像法,比照隸書看。這就是草書“字法”的準確解釋。這是不是崔瑗的本意呢?《草書勢》有“法象”一說,就是有草書“字法”之象。

此“草書之法,蓋又簡略”,還包含著“隸書之法”是“篆書之法”的簡略。也就是說,“篆書”字體有“書法”、“隸書”字體有“書法”、“草書”字體有“書法”,通行于漢代的重要字體都有“書法”。所以,崔瑗首創“書法”概念,而且是指書法藝術的審美。篇中自然出現了許多關于書法之技法的描述,最重要的是“抑左揚右”,這章草的根本技法,因為是基于“右手執筆”。非常清楚,“書法”術語的產生,是由下而上,從字體之書法開始。

此篇開頭就說:“書契之興,始自頡皇;寫彼鳥跡,以定文章?!币馑际遣輹囆g還是以“書”為基礎、堅持“書”與書面語、字體、文字的三位一體的緊密聯系。迄今,我們的草書作品仍是如此。

四、許慎《說文解字》的“書”與“竹帛”、“文”、“字”、“字體”

許慎(54年—149年?)《說文敘》(221年)開頭一段云:

倉頡之初作書,蓋依類象形,故謂之文。其后形聲相益,即謂之字。文者,物象之本;字者,言孳乳而浸多也。著于竹帛謂之書。書者,如也。以迄五帝三王之世,改易殊體。封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代,靡有同焉?!?6】

此段包含重要的文字學理論:

1、“倉頡之初作書”是代替“結繩而治”,不是僅代替“結繩”,是“作書為治”,是口語、文字、制度的共同作用。

2、“說‘文’”解‘字’”是解釋“字體”類型演變的理論。依類象形之“文”是初文,字之本形、本義;形聲相益之字,是口語之聲與書之形的“相益”,而且“形聲相益”也要“書”,如形聲字之“聲符”。

3、“箸于竹帛謂之書”是講書面語,許慎的創新是將書面語的特性落實在“竹帛”,是“竹帛”與口語之“聲”相對,這實際上是講口語與書面語的物質載體。許慎的文字學理論,認為書面語的物質載體“竹帛”優于口語的物質載體“聲”。同時,客觀上“竹帛”是指書法藝術審美的基質,即書寫工具與書寫材料。后世的“金文”、“金石”、“甲骨文”、“秦漢簡牘”等稱謂皆源于此。

4、“書者,如也”,這是發展了揚雄的“書,心畫也”?!墩f文敘注》認為,“謂如其事物之狀也?!俄膊俊吩弧畷?,箸也’,謂昭明其事。此云‘如也’,謂每一字皆如其物狀?!?【17】意思是,就一字而言,是“皆如其物狀”:就書面語而言,是“昭明其事”。這是把書面語落實到“文字”。筆者從規范化去解釋,“書者,如也”是指符合書面語規范、規范字體規范。

5、所謂“以迄五帝三王之世,改易殊體。封于泰山者七十有

二代,靡有同焉”,《說文敘注》認為,此“殊體”之“體”是“文字之體”?!?8】“文字之體”相當于“字體”。自黃帝到秦朝有七十二代,其間的“改易殊體”,就是“字體”之變化。

6、《說文敘》的第二段重點講“六書”?!罢f‘文’”解‘字’”與“六書”的綜合是許慎文字學理論的核心,這里暫從略。

許慎創立文字學,就是強調文字學研究對象是書面語之文字,字體之文字,六書之文字?;蛘哒f“書面語”、“字體”、“文字”三位一體?!皶迸c“聲”的“形聲相益”推動字體、字形之變化?!傲鶗笔侵v“字體”類型的規范化,從字體的歷史性去探究其規范性,也就是探尋字體之字形的本形、本義。

許慎的文字學理論,首先是繼承了秦漢以來字體變化朝今體發展的大勢,尤其是崔瑗《草書勢》的草書字體的規范化“字法”與“筆畫(一畫)”的概念。例如:《說文》中小篆“右”字說解是:“助也。從口又?!毙∽坝帧笔怯沂值拇竽粗?、食指、無名指的三指象形。段注:“以口助之。故曰助也”??谑窒嘀芍钢T事,包括書寫。部首“丨”是“上下通也。引而上行讀若囟,引而下行讀若退”。段注以為:“篆、引書也。凡字之直。有引而上、引而下之不同?!钟弥畡t音讀各異”?!?9】這是典型的小篆書寫技法,更重要的是將技法之“丨”畫視為部首。古文字之小篆沒有嚴格的“筆畫”,“筆畫”是借鑒今文字之草書之“一畫”而來的。所以《說文敘》必稱“漢興有草書”。其次,是繼承揚雄《訓纂篇》的“上篆下隸”的體例、小篆五千三百四十個字頭及其釋字,貫通古今文字。第三,展開“七十二代”的字體變化,以“上篆下隸”為主軸,“合以古、籀”,以追溯“倉頡之初作書”的變形、本義??傊?,以達到“前人所以垂后,后人所以識古”之要旨。這又對書學產生重要影響,集中表現在西晉衛恒《書體書勢并序》。

五、結語

從上文考辨秦漢律令中的“史書”,與揚雄、班固、崔瑗、許慎的相關論述,可以看出“書面語”、“字體”、“文字”的三位一體是語言文字學、書學所共同堅持的基本理念。在這個問題上,現代文字學理論就變得模糊不清了?!?0】不過,從古至今我們的書面語、文獻、書法作品都是這三位一體,沒有例外。

就文字學而言:“說‘文’”解‘字’”之文字,是具有形聲義的“文字”概念,到具有形聲義規范性的“字體”概念,到一個一個的具有形聲義的字。而現代文字學理論,則是具有形聲義的“文字”概念,到一個一個的具有形聲義的字,再到只對“形體”的“字體”,這就遺失了許慎的“字體”概念,導致“文字”與“字體”、“書面語”的割裂。

客觀原因是,近代先引入西方普通語言學,將漢語的書面語以“文字體系”的名義交給普通語言學;然后是引入西方普通文字學,“文字”即包括中文與西文,“文字”與“字體”自然而然就分割開了;再把西晉成公綏《隸書體》中的“形體”概念頂替了許慎的“字體”概念,就形成了現代文字學理論的基本格局。(見如下示意圖)

《說文》文字學理論               現代文字學理論

“說文解字”之“文字”概念            “文字”(中文)概念

            ↓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↓

書面語    字體(形聲義)     一個個的字(形聲義) 書面語(語言學)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↓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↓

一個個的字(形聲義)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字體(字形、形體)

就書學而言:文字學的“字體”概念是書學的“書體”概念的前提與基礎,“字體”與“書體”不可分割,“字體”、“書體”與“文字”不可分割,而書法審美則是重點關注字形的審美意義,于是產生了字形之“字勢”、用筆之“筆勢”、結字之“體勢”等概念。唐代張懷瓘《文字論》的篇名,就是來源于《說文解字》,這是明確的提出書法藝術的本體論,即在書面語、字體、文字三位一體的基礎上講“其后能者,加之玄妙,翰墨之道生焉”,“翰墨之道”就是指書法藝術,是“一字已見其心” 【21】

“書”在文字學與書學也存在重要區別:文字學之“書”,是字體、字形演變的基礎,也是書面語的基礎,但在學理上無關審美;書學之“書”,涉及書者之“個性”與“審美”,在文字學之“書”上“加之以玄妙”。非常有意思的是,《說文》對小篆正字的釋字,有“引經例”、“通人例”等,以增強釋字的權威性?!端捏w書勢并序》借用《說文》的辦法,為“四體”列舉諸多書法名家,為書法審美尋求典范,這就產生了“書法名家、書法風格之體”。

所以,崔瑗《草書勢》的草書、隸書、篆書之“書法”,在《四體書勢并序》就變成為古文的邯鄲淳之法、衛覬之法;小篆的李斯之法、曹喜之法、蔡邕之法;隸書的王次仲之法、師宜官之法、梁鵠之法、毛弘之法;鍾繇、胡昭的“行書法”;還有諸多草書名家的法。這就是說,書法審美是從字體、書體開始,再到各書體之文字,即文字意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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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見叢文俊《論“善史書”及其文化意義》,叢文俊《書法研

究文集》,北京:中國文聯出版社,第109——133頁;呂盈池《漢代書法史料中的誤讀與引申——以史料詞語分析為例》,載《中國書法》2018年02期。按:本文的考釋,限于秦王朝“書同文字”以后。

(2)王曉光《秦漢簡牘具名與書手研究》,北京:榮寶齋出版

社,2016年版。另,王曉光《新出土漢晉簡牘及書刻研究》將秦漢簡牘文書分為“薄籍”、“律令”、“書檄”、“案錄”、“符卷”、“檢楬”、“遣冊與告地書”七大類。北京:榮寶齋出版社,2013年版,第333—334頁。

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編《睡虎地秦墓竹簡》,北京:

文物出版社,1990年版,第61—64頁。

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《張家山二四七號漢

墓竹簡》,北京:文物出版社,2001年版,第203—205頁。

(5)王子今《張家山漢簡〈二年律令·史律〉“學童”小議》

提出了此律令中學童的“年十七”與漢代文獻記載的入小學年齡的差異問題,載《文博》2007年06期。

(6)王國維《觀堂集林》,石家莊:河北教育出版社,2001年版,第107頁。

(7)(12)(17)(18)(19)〔清〕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,上海:上海書店影印經韻樓藏本,1982年版,第758—759頁;第759頁;第754頁;第754頁;第114頁。

(8)程樹德《九朝律考》據正史考證漢律甚詳,引《鹽鐵論》云:“方今律令百有余篇,文章繁,罪名重,郡國用之,疑惑或淺或深,自吏明習者不知其處,而況愚民乎?”編者按曰“以上漢令之繁”??勺鲄⒖?。(北京:中華書局,2002年版,第24頁)客觀的說,漢代大量的官文書、私文書的書寫,促進了文字學的發展。也促進了書法審美的生成,沒有“史書”,士人的書法藝術化是無法想象的。

(9)見鄭杰文、李梅《中國學術思想編年·秦漢卷》,西安: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,2005年版,第330頁。

(10)汪榮寶《法言義疏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93年版,第160頁。

(11)張天弓《古代書論的肇始:從班固到崔瑗》,《張天弓先唐書學考辨文集》,北京:榮寶齋出版社,2009年版,第1—11頁;張天弓《衛恒〈四體書勢并序〉之“字勢”》,載《書法研究》2017年第4期。

(13)此《草書勢》原名《草勢》,首見于〔西晉〕衛恒《四體書勢并序》,載于〔唐〕房玄齡等《晉書·衛恒傳》(標點本),北京:中華書局,1974年版,第1061-1066頁。

(14)〔東漢〕班固《漢書·藝文志》:“漢興,閭里書師合《蒼頡》、《爰歷》、《博學》三篇,斷六十字以為一章,凡五十五章,并為《蒼頡篇》?!?《漢書》標點本,北京:中華書局,1962年版,第1720—1721頁。

(15)〔唐〕張懷瓘《書斷》,載〔唐〕張彥遠《法書要錄》范祥雍點校本,北京:人民美術出版社,1984年版,第234頁。按:現代書學研究稱草書書寫之“草法”,是一個含糊不清的說法,應該區別為草書字體的簡化規則之“字法”與使用毛筆書寫之技法,前者是字體類型規范化的草書“字法”,后者是書寫的草書技法,二者有關聯。

(16)〔東漢〕許慎《說文解字》,北京:中華書局影陳昌治刻本,1963年版,第314頁。

(20)張天弓《字體、書體之概念考釋》,載《書法報》2019年5月22日。張天弓《“字體”、“書體”之考釋——〈說文解字〉與〈四體書勢并序〉的對比研究》,載《書法研究》2019年第3期。

(21)張天弓《書法本體論》,載《中國書法》2015年06期。

(本文載《解放軍·美術書法》2020年02期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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